愤怒是我的盔甲

我们在成长的过程中,逐渐建立起来的硬壳,慢慢变成了盔甲,保护着里面那个弱小、自卑、脆弱的自己,去对抗这个充满危险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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愤怒是我的盔甲
Photo by Connor Britton / Unsplash

我容易暴躁,这件事我知道。孩子咬指甲,低头写作业,说了很多年没改,看到就会很无力,生自己的气怪自己没教好孩子。有时会无能愤怒。同事对我的设计一直提意见,第一反应是对方在找茬。

但今天之前,我没有认真想过这是为什么。

今天有个机会让我可以深入思考这个问题,最后出现了一条我隐约感觉过、但从来没有这样清楚看见过的线。

我对自己要求很高。每一个设计作品,都是经过很多次自我否定之后才敢拿出来的。我觉得把自己的事情做好是基本的,不是什么高标准,就是基本。问我为什么?我也说不清楚。只是从小就这样,而且从小一直都做得很好。

从来没有体验过"糊弄糊弄也没关系"是什么感觉,所以我也没有去过那条路。在我这里,"做得好"和"我这个人有价值"是绑在一起的。

我意识到,我的性格底色其实是自卑的,是自我怀疑,不自信的。一个真正自信的人,不需要靠把事情做好来证明自己。我对自己要求那么高,其实是在用成就和标准对抗内心深处那个觉得自己不够好的声音。愤怒是盔甲,保护着自卑的我。

所以当别人批评我,或者事情不按预期走,我感受到的不只是"这件事不对",而是更深的什么被触碰了。我这么努力,这么认真,为什么还是不行?这个问题没有答案,压力找不到出口,最后都变成了愤怒。

愤怒有积累的过程,我自己能感觉到。但爆发是突然的,就像水坝,水位在慢慢涨,但溃坝就是一秒钟的事。旁边的人会觉得我突然发脾气,但我知道那个水位早就在涨了。也因为这样,触发爆发的那件事,往往只是最后一滴水,但我发出去的力气是整坝水的力气。事后有时候自己也觉得反应过激,但说不清楚为什么。

其实更早之前就有过一次。

毕业前夕,大概2006年左右,我和当时的女朋友,也是我的初恋,现在的老婆,有过一段情绪很难控制的时间。她说我是控制狂。如果事情没有按照我的想法发展,我会很愤怒,有时候会自残。那段时间很短,后来过去了,再也没有过。

那时候我很怕失去她。现在回头看,怕失去她,所以要控制局面,控制不了就崩溃。这和后来反复出现的模式是同一个东西——事情不按预期走,感受到的是某种深层的威胁,愤怒是对那种威胁的反应。只是后来对象换了,从恋人变成了孩子、同事、老板。

我的职业让这件事更难。

成年之前,所有朋友和同学对我的评价都是性格很好,轻声细语,很少发脾气。我自己也这样觉得。但大概十五年前,我开始做全职设计师。有一次,一个运营针对我,让我一遍遍修改,改了很多很多遍。那次我把键盘砸了个稀巴烂。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可以愤怒到这种程度。

设计师本来就活在被否定的流程里——被否定,修改,再被否定,直到对方满意。这个流程我逐渐接受了,变的职业化。但那根弦从砸键盘那天起,就再也没有回到原来的松紧度。长期下来,那根神经被拉得很紧。回到家,孩子不听话,又一次我的努力没有得到回应。去公司,有人找茬提意见,又一次。我其实没有一个地方是真正安全的,不需要被评判的。

有一个地方除外。编程。为自己的项目写代码,没有甲方,没有别人的审美,对错是客观的,bug要么修好了要么没有,不需要别人裁判,我自己就是标准。在那里我是放松的。我需要的一直都是清晰的标准,在模糊的主观评价里,我才会那么痛苦。

还有一件事今天才意识到。孩子咬指甲,我说了很多年没改,我的第一反应是"我作为父亲没有培养好她的习惯"。我把她的问题接过来,变成了自己的失败。周围人做得不好,我第一反应是我哪里没做到。所以我才停不下来,才那么累。

前段时间我去了医院,是因为头很痛,高血压脑出血。心内的医生聊了之后,建议我也去心理健康科看一下。后来被诊断了抑郁症,开了药。我吃了一段时间,觉得没什么用,就自己停了。今天之后,我打算继续吃完那些药。

今天模模糊糊看清楚的,其实就是这些。暴躁是表面,底下是我长期的消耗,是无力,是一个紧绷了很久的神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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