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假

请了几天假陪父亲住院,想了一些不相干的事情。你说不见面的两个人是不是生活在两个宇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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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假
Photo by Dominik Lange / Unsplash

父亲躺在病床上,看起来有些虚弱。中午他刚从监护病房出来,手术前医生要求禁食,手术后也只能吃一些流食。身体没有什么力气,我们就在病房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他问我,AI 是什么。

这个问题激起了我的兴趣。我跟他说现在的 AI 可以聊天,可以写东西,可以整理资料,可以写代码,也可以根据一个模糊的想法帮人把事情慢慢想清楚。以后很多过去需要专业知识才能完成的事情,普通人也可以借助 AI 去做。

他很认真地听着。父亲一直是这样,从小到大,我说话的时候他很少打断。很多事情他未必完全理解,也不急着表达自己的意见。他只是听。聊到 AI 可以辅助写作,我把自己以前写的一些东西拿给他看。他看了一会儿,有点吃惊,问我为什么要写这些东西。

这个问题我以前也想过。我的博客目标读者一直都是我自己。我记录一些突然出现的想法,也记录一些当时的感受。很多想法来到意识里,停留几分钟、几小时或者几天,然后就离开了。过一段时间,甚至连自己曾经想过这件事都忘了。

有些念头会反复出现。第一次出现的时候只是一个感觉,第二次出现的时候还是没有形成完整的语言。过了几个月,又在另一个场景里碰到它。它始终存在,却一直处在一种模糊的状态。

我不知道在哪里看过一句类似的话:当思绪很混乱的时候,找一张白纸,把问题写下来,问题往往已经解决了一小半。我很认同这件事。很多困扰持续很久,原因往往很简单。我们甚至没有真正弄清楚自己在困扰什么。

问题是什么,问题发生在哪里,它为什么让我不舒服,我想得到什么结果,我能做什么。把这些事情一条一条写出来,原本纠缠在一起的情绪和问题就会慢慢分开。逃避通常只会延长这个过程。

所以我写东西。

我也没有刻意宣传自己的博客。朋友偶尔会看到,但这里依然更像一块私人空间。我用一个虚构的昵称,在一片空白的页面上记录自己的日常和思考。我有很多缺点,也会有很多不成熟的判断。在这里,我不太需要考虑别人是否喜欢。

这对我很重要。

公共平台有自己的运行方式。标题要抓人,内容要有传播性,观点最好清楚,情绪最好强烈,最好还能迅速得到认同。一个内容被多少人看到,很容易变成判断它有没有价值的标准。私人写作没有这个压力。一句话哪怕只有我自己几年后重新看到,它也完成了自己的作用。

当然,我也喜欢掌声。被理解、被认可,本来就是很正常的需求。只是大众认可通常意味着某种最大公约数。绝大多数人不会长期生活在最极端的位置。大家更希望安全、稳定、体面,希望自己的判断不会带来太高的社会成本。

当越来越多的人只表达安全的观点,公共讨论会逐渐失去真正的差异。互联网让每个人都连接在一起,同时又让很多人变得非常孤立。每天看到无数人的生活,无数新闻,无数情绪,无数争论,真正能够进入彼此生活的人却很少。

一件事情突然成为热点,所有人都在讨论。几天之后热度消失,页面刷新,新的事情覆盖旧的事情。隔壁有人跳楼,地面被清理干净,第二天大家继续上班。那件事情如果没有进入公共讨论,很快就像从来没有发生过。

我们拥有很强的信息连接,却缺少很多真实的社会连接。有时候我会觉得,我们生活在很多数字孤岛上。岛之间可以高速传递消息,却很难真正理解彼此。

思想原本需要交流。一个人的经验碰到另一个人的经验,一个判断遇到另一个完全不同的判断,新的东西才可能出现。现在的网络交流数量极大,真正的碰撞却不一定更多。很多时候大家只是快速寻找和自己立场接近的人,然后一起强化原来的判断。

父亲住院这几天,中间有亲戚过来看他。大家一起吃饭,又让我想到另一件完全不同的事:饭局。

饭桌上经常会出现酒。我突然想,酒卖的究竟是什么。

它当然在卖酒本身。工艺、口感、品牌、稀缺性都有价值。有人说喝完第二天没那么难受,也有人看重它的收藏和金融属性。但它显然还在卖另外一些东西。身份、礼仪、关系和场合。

一瓶好酒摆在桌子上,很多时候已经在说明这顿饭的规格,以及谁在招待谁。酒局更有意思。过去很长一段时间,很多信息和资源掌握在少数人手里。你想进入一个行业,想认识一个人,想拿到一个项目,想知道一些内部信息,需要先进入关系网络。

很多东西没有公开文档,没有搜索引擎,也没有标准流程。答案存在某个人脑子里,资源也存在某个人手里。于是吃饭、送礼、喝酒、人情,都成为获取这些东西的方式。酒在这里是一种关系润滑剂。

酒桌也形成了一套自己的语言。谁先敬谁,谁坐在哪里,谁能让别人喝酒,谁可以不喝,谁说话的时候别人需要听。这些看起来是礼仪,背后经常对应着权力。

有些酒局甚至接近一种服从性测试。领导让你喝,你喝不喝。长辈说了一句话,你是否反驳。别人喝一杯,你是不是应该喝两杯。人甚至会通过伤害自己的身体来证明诚意。喝得越多,态度越好。

我一直很难理解这种逻辑。可它在一个高度依赖关系的环境里又确实能够运转,因为办事需要求人。当资源掌握在别人手中时,关系本身就有价格。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一瓶酒可以卖得那么贵。酒最贵的部分,有时并不在酒里。它承载的是进入某种关系的成本。

但我感觉这个逻辑正在慢慢变化。现在很多年轻人对酒桌礼仪已经没有那么强的兴趣。能聊就聊,聊不到一起就算了。合作的基础越来越直接:你能够提供什么价值,我能够提供什么价值,双方的价值是否匹配。

能够解决的问题,可以合作解决。解决不了的问题,喝十顿酒通常也不会突然变得可以解决。

关系当然依然重要。人类社会也不会变成一个完全按照合同和价格运行的机器。只是关系的建立方式正在变化。过去很多关系依赖身份、单位、地位和资源,现在越来越多的关系来自能力、作品、专业判断和创造力。

一个年轻人可能没有任何传统意义上的人脉,但他写出了一个很多人使用的软件,做出了一个很好的产品,持续输出有价值的内容。他很快就可以和过去完全接触不到的人建立连接。作品本身开始成为介绍信。

这种变化在 AI 出现以后会更加明显。过去稀缺的是信息,后来稀缺的是资源,现在大量信息已经接近免费,很多基础能力也会被 AI 快速普及。一个人知道多少东西,可能会越来越不重要。他能够提出什么问题,产生什么想法,做出什么东西,会变得越来越重要。

如果按照这个逻辑看,旧时代和新时代使用的“货币”已经发生了一些变化。上一个时代,关系可以直接变现,酒是关系的润滑剂。这个时代,创造可以直接产生增量,作品可以跨过很多原来的关系门槛。

把最有创造力的一群人聚在酒桌上,花几个小时互相敬酒、劝酒、猜拳、说一些场面话,我经常觉得很浪费。时间已经成为很贵的东西,人的注意力更贵,创造力更贵。

如果还用今天最贵的东西,去供养上一个时代最重要的规则,这件事情多少有一点荒谬。

这也不代表酒没有价值。我依然喜欢喝酒。和喜欢的人坐在一起,吃点东西,慢慢喝一杯,聊天,本身就是很好的事情。酒回到酒,会简单很多。事情也回到事情。能做就做,不能做就算了。

有些酒桌上的权力感也会随之消失。我见过一些人,喝完酒以后突然喜欢教育别人。在家里教育老婆孩子,在外面教育年轻人,谈人生,谈成功,谈世界应该怎么运行。平时没有多少人愿意认真听他说话,酒桌和辈分暂时给了他一个舞台。

我慢慢意识到,我真正反感的是有人借酒局确认自己的等级。

年龄并不决定这一点。我说的“老”,更多是一种认知方式。一个三十岁的人也可能非常老,一个七十岁的人也可能对新东西保持强烈的好奇。

父亲躺在病床上问我 AI 是什么的时候,我突然很明显地感觉到这一点。他已经六十多岁了。他不知道大模型,不知道提示词,也不知道 AI Agent,但他愿意听。他会问。听到 AI 能做到一些以前完全无法想象的事情,他会很惊讶,然后继续问我还有什么。

真正让一个人变老的东西,可能和年龄没有太大关系。停止好奇以后,人很快就会进入自己的旧世界。

父亲问我为什么要把自己的想法写下来。

我当时告诉他,因为很多事情如果不写下来,就会忘记。现在重新想这段对话,我觉得还有另一个原因。

写作是在给自己的思想留下证据。

我曾经怎样理解这个世界,我曾经困惑过什么,我当时相信什么,后来又改变了什么。这些东西如果没有记录,很快就会被新的生活覆盖。人会产生一种错觉,好像自己一直都是今天这个样子。

其实我们一直在变化,社会也一样。有些曾经非常重要的东西,会慢慢失去作用。有些今天看起来奇怪的新东西,几年以后可能成为最普通的基础设施。

酒局不会消失,关系更不会消失。只是它们在社会里承担的作用会慢慢改变。上一代人的通行证可能是一杯酒,这一代人的通行证可能是一件作品,以后也可能完全不同。

我能做的是尽量保持好奇,继续观察,然后把这些还没有完全想明白的东西写下来。几年以后再回来看看,看看哪些想对了,哪些想错了,也看看自己后来变成了什么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