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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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之后
Photo by Josh Sonnenberg / Unsplash

今天看到尼泊尔北部泥石流的消息,伤亡数字还在增加。8月26日上午,尼泊尔一侧的泥石流和洪水沿着山谷向下冲击,一直波及中尼边境的吉隆口岸。道路被冲断,建筑、车辆和设施被泥沙掩埋,有报道称洪峰到达吉隆灾区时甚至有二十层楼那么高。很难想象身处其中的人看到的是什么,可能只是远处突然传来的巨响,然后整条山谷里的水、石头、泥沙一起压了过来。留给人的时间不会很多。

我一直在想那些人最后有多少反应时间。几分钟,几十分钟,或者更短。前一刻还在吃饭、说话、看手机,想着晚上做什么,明天去哪里,下一刻所有关于明天的计划都失去了意义。生命有时候脆弱得有点不真实。

看到这些的时候,我想到很多年前自己经历过的一次事故。那一年我们开车赶路,已经连续二十多个小时没有休息。凌晨五点左右,高速上发生了一次很严重的交通事故。现在回头想,那其实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幸运的是没有人受伤。

那也是我第一次真正面对这么严重的事故。

很奇怪,当时没有我想象中的崩溃,也没有马上开始后悔为什么要赶路、为什么不早点休息。事故发生以后,最强烈的感觉反而是感恩和知足。人都还在,彼此都没有受伤,好像就够了。

车后来被拖到高速下面的一家修车厂。天渐渐亮了,天气很冷,外面一直下着雨,冷风吹得人浑身发抖。修车厂里没有什么地方可以待,我们最后躲进了一辆别人出过事故的破车里。那辆车的车头已经撞得面目全非,好在车门还能关上,至少可以挡掉一些冷风。

我和老婆并排坐在后排。

我搂着她,一直跟她说话,安慰她,也安慰自己。现在已经记不清当时到底说过什么了,只记得那几个小时里,我感觉自己离她特别近。可能是这些年里离她最近的几个小时之一。

那时候我们已经超过二十五个小时没有睡觉,身体很累,可谁也睡不着。外面很冷,雨一直下,我们坐在一辆撞烂的陌生汽车后座里,竟然没有太多焦虑。

我们只是反复感慨,捡回来一条命。

平常生活里很容易焦虑。工作、钱、孩子、比较,还有两个人之间各种很小的摩擦,有时候一件事可以想很久。可就在那个凌晨,那些东西全都消失了。

当时很清楚的一件事情是:她就在我旁边,我也还在,我们都活着。

这就已经很好了。

后来生活恢复正常,这种感觉当然也慢慢淡掉了。该焦虑的事情重新开始焦虑,该生气的时候还是会生气,两个人也还是会为了各种事情产生矛盾。人可能就是这样,只要重新确信明天还会来,就会重新开始为明天操心。

所以今天看到吉隆口岸的画面,我又想起那个凌晨。

我突然想到,如果把那些人在泥石流来临之前短暂的等待时间放大一点呢。假设我提前知道,二十四小时以后一定会死,躲不开,也改变不了,我会怎么过这一天。

我大概会害怕,也会想办法确认还有没有可能逃掉。等到真的确定什么都改变不了以后,我可能还是会回到很多年前那个凌晨的状态。

我会想待在自己爱的人旁边。

很多平时觉得很重要的事情,大概会自己安静下来。银行卡里有多少钱,工作有没有完成,别人怎么看我,以前受过什么委屈,还有我欠谁一个道歉,都已经没有那么值得纠缠。

可能最后真正想做的事情很少。

陪父母说说话,陪孩子坐一会儿,和老婆吃顿饭。出去走走,看最后一次天黑。

如果孩子在旁边,我想我也不会再跟他说以后应该多努力,要考什么学校,要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最后一天还讲这些,好像没有什么意义。我可能只会抱抱他,告诉他,我爱他,你已经很好了。

我不知道最后一分钟自己会不会坦然。我觉得不会。我应该还是会害怕,也会舍不得。

舍不得孩子以后长成什么样,舍不得父母继续老去的样子,舍不得身边的人以后发生的那些我再也不知道的事情。明年还会有夏天,还会有台风,城市还会继续变化,朋友还会聚会,太阳第二天也会照常升起来。

只是这些事情和我没有关系了。

想到这里,我才发现,当年那场交通事故给我的感觉其实一直没有完全消失。那个凌晨我曾经非常短暂地知道,什么东西对自己最重要。只是后来,又慢慢忘了。

死亡离得远的时候,人总有很多事情放不下。真的靠近它一点,反而会发现自己想抓住的东西没有那么多。

那天在修车厂,我搂着老婆坐在一辆撞烂的车里,冷得发抖,环境糟糕透了,可我现在回忆起来,那个时刻居然有一点温暖。

因为那时候我非常确定一件事。

我们还活着。

我们还在一起。

我还在你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