勤劳但贫穷的中国人

中国是世界第二大经济体,但有接近九亿人月收入不足一千元人民币。国富和民富是两件事。GDP的增长可能是真实的,但增长的果实大部分沉淀在金字塔上层,流到底部的远比数字看起来的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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勤劳但贫穷的中国人
Photo by Joris Beugels / Unsplash

一个送外卖的年轻人,手机屏幕裂了也舍不得换,因为换屏的钱是他两天的流水。他每天骑着电动车穿梭在城市里,十几个小时,风吹日晒,雨天更不敢休息,因为雨天单多。他的勤劳是真实的,无可置疑的。

但他攒不下钱。

这件事值得认真想一想。

1894年,美国传教士明恩溥写了一本叫《中国人的性格》的书。他在中国生活了几十年,用旁观者的眼睛记录了他看到的一切:面子、模糊的承诺、弯曲的诚实、家族内部的信任与家族外部的猜疑、个体的勤奋与集体的低效。这本书距今一百三十年,翻开来读,有一种奇异的熟悉感。有些东西变了,有些东西没变,还有些东西,朝着更深的方向去了。

明恩溥那个时代,社会的基本单元是家族。族田、祠堂、族谱,家族不只是情感纽带,更是真实的经济和政治单位。信任在家族内部流通,对外人天然设防,这是有现实基础的——资源由家族掌控,背叛家族等于断了生路。族人之间可以共用田地、共担债务、共同对抗外敌,这种信任不是因为血缘天然亲密,而是因为利益深度绑定。一旦出了家族的圈子,这种信任就像突然断电,什么都没有了。对陌生人的防备、对外人的猜疑,是那个时代普通人的生存本能。

今天的家族已经瓦解了。城镇化把人从原籍拔出来,独生子女政策压缩了亲族规模,市场经济让个人可以独立谋生。堂表亲之间的联系越来越松散,很多城市家庭的"家族"就是父母子女这一个小圈子,有时候连这个圈子内部也充满张力和猜忌。但家族消失之后,替代它的东西没有长出来。留下来的是熟人信任,不是血缘,是一起吃过几顿饭、一起经历过什么的人。这个圈子比家族小得多,也脆弱得多。陌生人之间,依然是默认的防备状态,一百三十年前是这样,今天还是这样,只是理由从保护家族资源变成了保护自己。

面子是贯穿始终的一条线。明恩溥在书里花了大量篇幅描写面子,他觉得这是中国人行为逻辑里最核心的东西。一百三十年后再看,这个判断依然成立。面子不是虚荣心那么简单,它是一套隐形的社会货币系统。给人面子,是建立合作的方式;让人失面子,是开战的信号。一个生意谈不拢,只要双方都没有在公开场合撕破脸,还有回旋余地;一旦有人当众让对方难堪,这件事基本就做死了。

面子的战场在今天换了形式。从摆多少桌酒席、送什么礼,变成了发多少红包、开什么车、住什么小区、孩子上什么学校、朋友圈里晒什么。形式在不断更新,但驱动它的逻辑没有变——面子是社交货币,维护面子是维护生存资本。在一个资源稀缺、规则不透明的环境里,社会地位决定你能接触到谁,能接触到谁决定你能得到什么机会。所以维护面子这件事,从来不是表面上的风光,背后是非常实际的利益考量。一个人在饭局上被尊重着、被捧着,和被冷落、被忽视,换来的资源和机会可以是天壤之别。

那个送外卖的年轻人也有面子要维护。回老家过年,不能说自己在城里送外卖,说出去不好听。要说在跑业务,在做电商,在城里打拼。租的房子再小也要拍一张角度好的照片发朋友圈。面子压力渗透到每一个收入层级,只是形式不同。

模糊的承诺是另一条始终没有断过的线。"到时候看"、"大概吧"、"再说再说"、"应该没问题"——这套语言渗透在商业谈判、朋友约定、工作承诺的每一个角落。明恩溥当年把这个归结为中国人对精确性的漠视,但这个解释太表面了。模糊是有功能的。精确意味着承诺,承诺意味着要被追责,在一个信任基础薄弱、规则执行不稳定的环境里,说死了对自己没有好处。保持模糊,是在给自己留退路,也是在保持主动权。一个包工头跟工人说"工资月底结",月底到了说"再等等",再等等变成了过年前,过年前变成了年后。每一次都没有说死,每一次都留着余地,这不是无意的,是惯常的操作方式。

诚实这件事,在中国从来不是一个绝对标准,而是随情境变动的。对谁说真话,说多少,取决于对方是谁、这段关系值多少、当下的情境对自己有什么影响。对强者卑微一些,措辞更小心,事实可以选择性表达;对弱者可以随意一些,甚至可以敷衍。对能带来名声和财富的人,姿态会放得更低,话也说得更漂亮。一个外卖平台的骑手站长对区域经理和对普通骑手说话,完全是两个人。对上面,永远是"没问题、保证完成";对下面,才说真实的情况。越往上走,这种区别对待包装得越精致,但运作方式没有本质区别。诚实在这里不是道德问题,是资源分配问题,对值得投入的人诚实,对不值得投入的人没有这个必要。

个体的勤奋和集体的低效,是这本书里让我觉得最准的一条观察,而且一百三十年过去了,这个矛盾一点没有缩小。中国人个体层面的勤奋和承受力是真实的。送外卖的骑手可以一天跑十五个小时,流水线工人可以连续上夜班一个月,小店老板可以全年无休。这种韧劲是真实存在的。但一旦进入集体行动的场景——多人协作的项目、需要横向配合的组织工作、需要公民自发参与的公共事务——效率往往塌方。互相推诿,等上面发话,谁也不愿意第一个承担责任,谁也不愿意为不直接属于自己的事情多费心思。

这个矛盾的根源,不是中国人天生不擅长合作,而是合作的收益分配出了问题。在一个论资排辈、关系决定资源的环境里,出力和得到回报之间的连接非常不稳定。努力工作不一定有回报,但巴结对的人可能一步跨越很多。在这种激励结构下,把精力放在向上经营关系,比放在横向协作上,理性得多。集体低效,是个体理性选择叠加起来的结果。

明恩溥观察到中国人缺乏公共精神,对家族之外的事务漠不关心。这条到今天换了一张新面孔:人情被货币化了。晚清再穷,邻里之间还有真实的互助,因为生存本身需要依赖彼此,一家盖房子全村来帮忙,一家有难大家出粮食,这种互助背后是实实在在的相互依赖。今天城市里住同一栋楼十年不知道对门姓什么。外卖替代了串门蹭饭,月嫂替代了亲戚帮忙带孩子,家政替代了邻居搭把手。能用钱解决的事,不需要欠人情。人与人之间的连接越来越薄,越来越工具化,见面的理由越来越少,维持关系的成本越来越高,而收益越来越不确定。

在这个背景下,钱成了唯一确定的锚点。社会保障薄弱,规则随时可能变动,人际信任稀薄,未来充满不确定——在这种处境里,追求钱不是贪婪,是在抓住唯一可以抓住的东西。那个送外卖的年轻人,手机屏幕裂了舍不得换,但接了个大单会在骑手群里发红包庆祝。钱是他唯一清晰的坐标,有钱意味着安全,没钱意味着一切都不稳。

回到结构本身。晚清的普通农民勤劳耕作,大部分剩余价值被地主家族抽走。今天的骑手勤劳接单,大部分收益被平台抽走。美团、饿了么这样的平台,表面上是科技公司,背后是资本高度集中的商业结构,而这些资本最终归属的,依然是少数几个家族或利益集团。结构换了一层皮,逻辑没有换,而且分层更深,集权更隐蔽。晚清的农民至少知道地主是谁,今天的骑手面对的是一个算法,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系统,连剥削的对象都变得模糊了。

在这个结构里,致富的真实路径从来不只是勤劳。勤劳是基础,但基础之上,真正的变量是你能接触到谁。巴结有钱有权势的人,在底层逻辑里是投资行为。对有资源的人卑微,对能带来机会的人说好话,把自己放低,是理性选择。每一分社交投入都带着回报预期,每一段关系都在被默默估值。这套系统内部是自洽的,每个身处其中的人都在按它的逻辑行事,同时又被它的逻辑塑造。

每个人都不信任陌生人,所以制度难以靠公民自发维护,所以规则继续不透明,所以信任风险继续高,所以继续不信任陌生人。这个循环自我强化,而且有人需要它继续转下去。处于金字塔顶端的人,需要底层保持分散、互不信任、各自向上巴结的状态。横向的连接一旦建立,结构就会松动。所以这个循环不是一个等待被修复的漏洞,它是系统正常运行的一部分。

明恩溥一百三十年前观察到的那些特质——面子、模糊、弯曲的诚实、猜疑、缺乏公共精神——放在这个框架里重新看,是长期在这种结构下生活的人发展出来的生存方式。每一条看起来像性格缺陷的东西,背后都有它存在的现实理由。

送外卖的年轻人,依然每天骑着电动车穿梭在城市里。他的勤劳养活了自己,养活了家人,也养活了这个结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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