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落身心
庙里常听见"南无观世音菩萨"。电视里也有。遇见事了,有人会脱口说出来。
听了很多年,没想过它是什么意思。
南无(nāmó):归依。这句话往简单里说就是:观世音菩萨,我信你,保佑我。
烧香,拜佛,求保佑。观世音在外面,我在这里,我开口,她听见。这套逻辑很直接,对很多人管用。只是我用不了——弄不懂为什么,就没办法真的信。
我学车花了三年。教练说记住动作就行,别想原理。忍不住问:向右后倒车为什么要向右打方向盘,他说你想太多了。后来自己把转向原理想通了,才算真正会开。信仰对我来说也一样,得知道为什么,才能用它。
禅,尤其是日本禅,给了我一个能切进去的方向。
禅从"观"字开始。观世音,大约是"自在地观照"的意思。《心经》第一句也是这个字——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能观,则自在。
坐下来,看念头来,看情绪起,看呼吸进出。这是观。
禅会接着追:那个在观的,是什么?有形状吗?有位置吗?找得到吗?
认真去找,会发现找不到。观在发生,却没有一个固定的观者坐在那里。
"找不到",是禅很关键的地方。
2009年看过一部日本电影《禅 ZEN》,讲道元禅师的生平。有个场景记忆深刻。
道元年轻时在中国参学,某天早晨坐禅,旁边僧人打瞌睡,师父如净呵斥:参禅是身心脱落,你光知道在这儿睡大觉是在干什么!。道元在旁边听见,似有觉知当下有什么松动了。
他后来去找如净,说了四个字:身心脱落。如净回他:脱落身心。
我很喜欢这个对话,身心脱落(道元):是体验的陈述;脱落身心(如净):是动作的延续,是防止沾沾自喜的当头棒喝。不要停留在“我已经脱落”的境界里,要连“脱落”本身也脱落掉。
脱落,掉落的意思。掉的不是身体,也不是意识,是那个一直以为"我"在的紧绷感。像穿了很久的湿衣服,忽然脱掉了。
道元后来写:学佛道,就是学自己;学自己,就是忘却自己。这个忘却,不是遗忘,是主动模糊掉"自己"的边界。
坐禅似乎大约会走过几个阶段。
一开始是观内容。念头来,注意到它;情绪起,看着它。有用,但"我在观"的感觉还在。
再坐下去,开始发现念头自己会消失,不用推,就散了。苦也一样,升起,然后走。无常从一个道理,慢慢变成身体上能感觉到的东西。
然后某个瞬间,"我在观"这件事也松了。
清醒着,但没有中心。
禅师们管这种状态叫很多名字:无心、空、本来面目。道元叫它脱落身心。越努力抓,越抓不住。当不再想维持"观者"这个位置,它才自然松开。
禅宗有个著名的问答:众生有苦,观世音来救——那观世音自己有苦,谁来救观世音?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它只是让你看见,"救"从来没有固定的施与受。
观世音能听见世间一切苦,因为没有一个"自我"在中间过滤。苦音来,如实接收;苦音去,不留痕迹。
那个能观的功能,本来就在每个人里面。平常有个"我"插手,说这个要、那个不要,苦就从这里来。身心脱落之后,插手的力气松了,剩下的是观世音一直在做的事——听见,如实,不加滤镜。
观世音不在外面。
念"南无观世音菩萨",某种意义上,是在唤醒自己内在愿意听见的那个部分。
每念一次,像是松手一次。
把紧抓着"我"的那个力气,稍微放一点。
放一点,再放一点。
如果有一天变成了完全的信服不加区分,整日烧香拜佛,我还接受不了这种不加思索的南无状态,这也是我写剥离神性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