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负责任的标题党
新闻生态坍缩后唯一的幸存者 —— 标题党
在网络上看到这张图,它戳中了我。左边是"咪表智能化"(咪表大陆称:停车计时器),右边是"重要通知!事关所有车主!"——同一条新闻,两种表达方式。评论区清一色地反感,可反感归反感,这套东西还是活得很好,各种国内媒体里都能看得到。我由此契机想聊聊标题党,看看到底是什么在支撑着它存在。
流量经济学
最表层的解释谁都说得出:标题党是流量经济的产物。算法分发取代编辑把关之后,标题的使命从"准确概括内容"变成"在信息流里被点开"。这个解释是对的,但它解释不了一件事——这套逻辑全世界都一样,Facebook、Twitter、今日头条,底层算法长得都差不多,用户的注意力弱点也是共通的。既然如此,为什么"震惊体""震惊部"这种规模化、体系化的标题党,更多是在国内互联网语境里被反复讨论,而不是在国外?
如果答案止步于"流量经济学",那等于什么都没解释,只是把现象换了个说法重复了一遍。
国外也走过这条路
先纠正一个可能的误解:国外不是一开始就干净。BuzzFeed、Upworthy这批媒体在2012到2014年就是标题党的鼻祖,"You Won't Believe What Happens Next"这类句式是他们发明的,不是国内原创。Upworthy一度是全网增长最快的媒体,靠的就是这套公式。
转折点在于,Facebook自己的调研发现一件很讽刺的事:用户在问卷里说自己想要"能帮助判断要不要点进去"的标题,可这批用户的实际点击行为却持续被夸张标题吸引。也就是说,"用户喜欢震惊体"这个说法从数据上看是假的——真实情况是,标题触发了用户大脑里的某个反射弧,点击不代表认同,讨厌和忍不住点击可以同时成立。
这一点很重要,因为它推翻了"用户为主导致标题党泛滥"这个说法。用户的点击行为从来不是"意愿"的可靠代理,内容生产者拿"用户爱看"当挡箭牌,本身就是站不住脚的。
关键是后面发生的事:Facebook发现这类标题"骗得到点击、留不住人"——用户点进去很快跳出,对平台的长期留存是负贡献,于是从2016年起主动改算法打压这类内容,哪怕这意味着牺牲某些内容方的短期流量。平台愿意这么做,是因为平台自己的长期利益(留住用户、维持广告库存价值)和内容生产方的短期利益(单篇流量)出现了分裂,而平台有权力单方面惩罚生产方。
为什么国内的平台没有走同一条自我纠偏的路
这就要问:同样的分裂,国内的平台之间为什么没有发生?
答案大概率是竞争烈度和变现周期的差异。国内内容平台之间的竞争比Facebook当年激烈得多,同质化产品多,用户切换成本低,谁先主动牺牲短期流量指标去"自我阉割",谁就先掉份额。Facebook打压clickbait的时候,它在社交平台这个赛道上没有一个体量相近、随时准备接盘用户的对手死死盯着;国内平台之间几乎是贴身肉搏,没有一家有底气先当那个"输家"。
所以平台自我纠偏这条路,在国内的竞争结构下基本走不通——谁先做谁先死,没有一家愿意当那个先死的。
真正的分岔点,不在平台,在媒体本身的商业模式
但这还是没有到根上。Facebook的算法纠偏只是压低了标题党的能见度,真正让国外媒体生态没有整体滑向标题党的,是还存在另一条活路:靠信誉、靠深度报道的质量、靠读者长期信任来变现。《纽约时报》《经济学人》这类媒体的收入是订阅付费,标题党对他们是自杀行为——骗了读者一次,订阅取消,你就死了。这条路能存在,前提是允许媒体做真正有价值、需要长期投入、别人做不出来的硬新闻,而这类新闻本身具备值得被信任、值得被付费的稀缺性。
那么国内的问题就变成:这条"靠内容硬度赚钱"的路,为什么普遍走不通?
新闻管制,是最直接的原因
我不想用"无奈"两个字带过这件事,因为"无奈"这个词暗示的是一种偶然的、没有人为原因的衰败,像是自然灾害。但这里的因果关系其实相当直接,不需要绕弯子。
能建立读者长期信任的新闻,核心是揭黑、监督、追问权力——这些报道之所以值得被信任、值得被付费,恰恰是因为它们触碰了真正有风险、别人不敢碰或碰不到的信息。可这类报道在国内的采编空间是被明确限定的:重大选题需要走审批流程,系统性问题、地方问责、深层调查这类题材本身处在灰色地带甚至禁区,采访权和发稿资质集中在持牌机构手里,独立调查记者这个职业群体本身在过去十几年是持续萎缩的。
问题的核心,是这个物种赖以生存的生态位——需要冒险才能产出、需要冒险才能积累信誉的深度调查报道——本身被大幅压缩了。生态没了,靠这个生态吃饭的媒体自然也就没了,原因很直接:这条活路被系统性地堵死了,跟"媒体想不想活下去"没什么关系。
那些媒体真的不怕失去用户信任吗?——他们本来就不靠这个吃饭
回到前面的问题:国内媒体难道不怕失去读者的信任吗?
答案是,大部分幸存下来的媒体,从一开始靠的就不是"信任",所以谈不上"怕失去"。
能规模化存活的两类玩家:一类是体制内媒体,生存靠财政拨款和行政地位,不靠读者用脚投票,读者信不信任它,不影响它下个月能不能发工资;另一类是纯商业化的内容号、MCN矩阵,生存靠流量分成,需要的只是这一秒的点击,读者三年后还愿不愿意打开你,跟它的生存无关——对这类账号来说,一篇稿子写砸了,读者骂完就划走了,损失的只是这条内容的流量,账号的命脉毫发无损,反正下一条换个马甲接着发。
这两类玩家的商业模式里,"读者长期信任"这个变量根本没有被计入生存函数。谈不上"害怕失去信任",因为这个东西从一开始就不是它们赖以续命的资产,恐惧无从谈起。真正会因为失去信任而死的那类媒体——靠订阅、靠稀缺硬新闻立身的那类——恰恰是在国内生态位里最难存活的那类,这两件事本质上是同一件事的两个说法。
标题党,是生态选择的结果
把这件事归咎于"记者素质下降"或者"用户口味变差"都是偷懒的解释,归咎于"无奈"也是一种回避——它把一个有清晰因果链条的结构性结果,包装成了一场没有责任主体的天灾。
真实的链条是:新闻管制压缩了能靠信誉变现的深度报道这个生态位,这个生态位一旦坍缩,幸存下来的只剩两种不需要读者信任也能活下去的物种——靠财政续命的体制媒体,和靠流量分成续命的内容农场。标题党算不上这两种物种"退化"出来的怪癖,它本来就是这两种物种唯一擅长、也唯一被允许擅长的生存技能。
"标题党打败了严肃新闻"这个说法,因果顺序其实是反的——严肃新闻赖以生存的土壤先塌了,标题党只是长在废墟上、目前唯一还能开花的那株植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