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作是私人的事

昨天儿子在背作文。是他自己写的两篇作文，经过学校AI批改之后的版本。

他花了好几个小时，一点进展也没有。我在旁边看着，劝他别背了，后来出去吃个烧烤。

那篇被AI改过的作文，词用得很准，句子也漂亮，起承转合一样不少。可是跟他原来想写的内容，已经相差甚远。变成了一篇谁都能写、谁也没写过的东西。

他背不下来，我觉得不是记性问题。是要背的东西，本来就不是他的。写作文这件事，调用的应该是他自己的经历和判断；背诵调用的是死记硬背。这两种脑子在打架，难怪卡住不动。

后来他说，他很抗拒写作文，还说要是没有作文这门功课就好了。

我跟他说，预期要花这么多力气，去做一件身体在抗拒的事，那就先别做。不是说放弃作文，是说先停下来，想清楚再走，别硬着头皮往前冲。

我们讨论了这件事儿的意义。他问我，那写作技巧到底该怎么用才对。

我跟他讲了我自己的例子。我写博客这么多年，一直用最普通的语言，不怎么修饰。写东西不是为了给老师打分，也不是为了给谁评价好坏。写作对我来说是很私人的事情。我记录一些稍纵即逝的想法，对一件事的观点，或者只是某个瞬间的感受。

书写的过程，本身就是思考的过程。想法是在写的过程中慢慢成形、慢慢完善的，不是先想好了再写下来。这个过程我很享受。有人靠跟朋友聊天获得这种愉悦，我靠写东西，靠整理自己的想法，也能得到同样的东西。

我之前也写过关于如何写作的建议文章，那么技巧是干什么用的呢。我想，技巧是用来把一个已经想清楚、或者正在想清楚的东西，更准确地说出来。如果一个想法本来就空，或者是借来的，那再多的好词好句也只是包装。如果想法是真实的，技巧能帮它找到最贴切的落点，这时候技巧才有意义。区别就在这——技巧到底是服务于内容,还是替代了内容。

我写东西的时候，大概也用了不少技巧，怎么开头不啰嗦,怎么收尾不刻意。但这些技巧是从"我想把这件事说清楚"这个需求里长出来的，不是先有个模板，再往里面填内容。

"要是没有作文就好了"，这种想法我倒觉得挺珍贵。这是他身体在告诉他，眼下——背范文、套句式——跟"说出自己想说的话"这件事，已经是两件事了，甚至是对着干的。

如果他写的是自己经历的一件小事，那这件小事里的细节、当时的感受、现在回头看多出来的一点点不一样的体会，这些才是作文真正该有的材料。技巧要做的，只是别让这些东西在落笔的过程中变得模糊、变得失真。

比起教他怎么用技巧，可能更要紧的，是先让他相信，自己经历的事、自己的视角，是值得写下来的，不需要换成一个更"高级"的说法。这个相信要是立住了，技巧才有地方落脚。不然技巧就是在一个他自己都不信的东西上面刷漆，刷得再亮，也是假的。

身体和精神同时在抗拒一件事，多半是在提醒你，该回到源头想想，这件事是不是走偏了，或者，该换个走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