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滴水的记忆

我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意识的。

大概是在离开河面的那一刻。

阳光把我从水里拎起来，我飘了起来，轻得像什么都没有。下面是一条河，河水是绿的，有点浑，岸边有人在洗衣服。我越飘越高，风把我往东吹，我就往东去了。

没什么好说的，风往哪儿，我就往哪儿。

云里很冷。

我以为云是软的，其实不是，里面都是像我这样的东西，挤在一起，谁也看不见谁。温度一直在降，我开始变重，开始害怕，不知道会掉到哪里去。

然后闪电来了。

那一瞬间什么都白了。我以为自己要消失，但没有。只是很烫，然后又很冷，然后风更大了，把我往下压。

我开始往下落。

下面是一个村子。

我看见了瓦片，看见了树，看见了一个小孩在院子里追一只鸡。我落得很快，来不及多看，啪的一声，落在了一块石头上。

四分五裂。

我一部分留在石头上，一部分溅到泥里，还有一些弹出去落在草叶上。我不知道该怎么描述那种感觉，就是突然就不完整了，到处都是自己，又好像哪里都不是自己。

但慢慢地，我在石头的低洼处聚起来了，又成了一小滴。

我顺着石头的缝隙往下流，流进了村子里的路上。

路上很热闹，有人推着车，有人挑着担子，有孩子在追着跑，笑声很响。我在他们脚底下流，谁也没注意我。有个小孩踩过来，我溅了他一脚，他低头看了一眼，继续跑了。

我汇进了路边的一小滩水里。

那滩水是温的，下面是被晒热的地面，阳光直直地打下来。我感觉自己开始变轻，意识开始有点模糊，像快睡着的感觉。

然后一辆车压过来了。

轮子把那滩水碾开，我被带着往旁边走，滑进了路边的一条水沟。水沟很脏，里面有烂叶子、泥、还有一些说不清楚是什么的东西。

但水往低处流，我也只能往低处去。

水沟通向一条小河。

我进了河，河水比我之前待过的那条颜色深一些，流得也快一些。河里有鱼，小鱼，一群一群的，跟着一条大一点的鱼游。

我跟着水流走，鱼也跟着游。

那条大鱼一会儿让小鱼往左，一会儿让小鱼往右，小鱼们密密地跟着，像一片会动的影子。有时候大鱼会停下来，小鱼就都停在她身边。

有一只小虾连着一根细线在水里飘荡。

我离那根线很近。看见大鱼游过来，靠近小虾，然后就被带走了。水里动荡了一下，小鱼们散开，然后慢慢又聚回来，在原地转了很久，才慢慢散去。

河继续往下流。

两岸慢慢变了，从村子变成了厂房，水里的颜色变得有点奇怪。再往下，水面上有油花，有泡沫，味道也不一样了。但还是有鱼，不过这里的鱼活在网里，一圈一圈的网把它们围着，喂它们吃东西，也不让它们走。

它们长得很快，也很肥。

再往下，河变宽了，然后是更宽，然后我就进了海。

海和河不一样，河是被两岸夹着往前走，海是四面八方都是水，我突然不知道该往哪儿了。

风暴来的时候，海面整个翻起来，我被卷到很高的地方，又被摔下去，又被卷起来。我不知道上面是哪里，下面是哪里，只是被甩来甩去，什么也做不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风小了。

海面慢慢平了，我还在，飘在水面上，阳光又出来了。

然后我再次变轻，再次飘起来。

这次升得很高，比上次还高。我变成了云的一部分，被风带着往很远的地方走。下面是海，然后是陆地，然后是山，然后又是海。

我不知道要飘到哪里去，也不知道下一次会落在什么地方。

意识越来越淡。

风还在吹，我还在走，只是越来越轻，越来越散，最后好像什么都不是了，又好像什么都是。

就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