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ve of power

昨天，一对极限攀爬情侣，徒手爬上了四百多米高的帝国大厦顶端。他们是Angela和Ivan，2024年Netflix有一部他们的纪录片《Skywalkers: A Love Story》拍他们在全世界爬楼的故事。这次他们在帝国大厦的顶端挂了条黑底白字的横幅：

When the power of love beats the love of power, the world knows peace.「当爱的力量战胜对权力的迷恋时，世界才能迎来和平。」

然后，他们爬到一个稍矮的平台，求婚戴戒指，然后被警察带走了。

我查了一下这句话的原话是："When the power of love overcomes the love of power, the world will know peace"，常年被安在Jimi Hendrix（摇滚吉他手）头上，听起来也确实像他会说的话。但真正说出这句话的人是William Gladstone，19世纪的英国首相。一个摇滚明星比政治家更适合承载这种"爱与和平"的叙事，而且这个错误版本流传得更广。这本身就挺说明问题。

这句话的巧妙在于它的结构。power of love 和 love of power，用的是同一个词，只是顺序换了。意思就彻底变了。

权力本身没有原罪。权力可以是保护、是创造、是把一群人凝聚起来做成一件事。让人不安的是另有所指——权力渐渐不再为任何东西服务，只是为了自己延续下去。

这句话出现在他们两个人的求婚现场，读起来很浪漫。但我有意愿从这个场景里抽离出来，放到具体的事情上，会引出另一个侧面：政府手里的权力，起点到底是什么？

疫情期间的一些答案，让人印象深刻。封控叫"应封尽封"，转运叫"应转尽转"，社区干部敲门喊的是"我是来帮你的"。权力被表述成关怀，是一种love of power。理想状态下，权力不太需要费力去证明自己出自爱，效果本身就能说明问题。当一种权力需要不断靠语言给自己正名的时候，也许说明它已经悄悄变成了一种自我延续的机制——哪怕执行层面早就偏离了爱的初衷，隔离酒店里出过意外，转运车上有过耽误就医的情况。

You punch me and say it's because you love me.

这几年也出现过一些更严厉的应对方式，光用"权力眷恋自己"未必能完全解释。里面掺杂着一些恐惧和不安，让人有种被迫沉默的感觉。权力如果靠这种方式维持秩序，这份恐惧，究竟从哪里来？

一个对自己合法性比较有底气的政府，通常不太害怕人民说话。它可以容纳批评、容纳游行、容纳议论，因为它相信这些声音撼动不了它。而一个不太确定自己是否站得住脚的政权——缺少经过公开检验的授权和支持率，更多依靠信息管控和强制力维持——难免会对自己的人民抱有一种持续的警惕。它清楚，一旦人民有机会了解真相、有机会组织起来，这套系统可能会面临考验。

强硬的手段，往往透露出的是不安，而不是自信。真正稳固的权力，不太需要依赖强硬手段来维持秩序，更容易感到不安的权力，才会更倾向于这么做。全世界的独裁政府皆是如此。

这条脉络渐渐清晰起来：

权力的起点，有时候更多源于对人民的不安，而不是对人民的关爱。这份不安容易催生防范——监控、审查。如果防范不够，就可能催生更强的管控——清场、约谈、消失。这类举动通常需要一个说法，于是借用了关怀的语言，为你好，为了稳定，为了大局。语言和实际做法之间，有时候存在一些落差，只是这份落差不太容易被察觉。

而这种依靠恐惧维系的机制，似乎也有一个不太容易把握的临界点。它靠让人民有所顾虑来维持沉默，但一些累积已久的不公，会让人对"继续这样沉默下去"本身，生出另一种更深的不安——那份不安的根源，渐渐超越了对权力本身的畏惧，更多变成了对"再这么下去，会失去什么"的担忧。当这种新的顾虑盖过了原本的畏惧，一些压抑的情绪，就可能转化成推动改变的力量。人民开始试着，去争取一些本该属于自己的空间。

这或许是权力依靠恐惧维持秩序时，一个难以回避的悖论：它始终在赌一个临界点，赌人民的畏惧，会一直大于对沉默本身的不安。这个临界点一旦被跨过，权力用来维系自身的那套机制，也可能会反过来影响到它自己。

回到帝国大厦顶上这条横幅。两个陌生人挂出来的这句话，本意大概只是想让求婚显得更有分量一些，未必带着太重的政治意图。但这句话之所以能被反复引用，或许是因为它触及了一个几乎所有权力结构都会面对的选择：更多依靠爱，还是更多依靠恐惧，去维系自己。

真正的爱，大概不太需要反复强调自己是爱。而越需要这样强调的，也许恰恰值得多想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