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智难民

心智，按照牛津词典的定义，是获取和运用知识的能力。

互联网是一场技术革命，给每个人提供了机会。社会是由阶层组成的，每一场技术革命都促使了不同阶层的重新洗牌，或者说阶层分化。网络世界的阶层分化是什么样的呢？大概可以分为两个大的阶层：一类是接受高质量信息的精英阶层，另外一类是消费网络上的垃圾信息、接受劣质信息的乌合之众。

当然，这里说的“免费”是打引号的。因为它不仅不免费，而且一点也不便宜。

人们喜欢免费的东西。但是世界上除了阳光和空气，没什么是真正免费的东西，只是支付的方式不一样——有的直接用钱付，有的间接用钱付；有些用生活质量付，有些用人生的潜力和机会付。

You must pay for everything in this world, one way or another. Nothing is free.

你终究会以不同的方式付费，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如果一个人只接受网上“免费”的信息，就像是只吃劣质食品一样，结果就是精神世界的劣质化。因为接受信息质量的差异，如果十几年、几十年下来，就会形成两个不同的阶层：社会精英层掌握高质量、靠谱的信息，这是做事靠谱的前提——你如果信息不靠谱，你不可能做靠谱的事情；乌合之众满脑子不靠谱的劣质信息，他们的言行也不会靠谱。除非人类社会将来解体，否则乌合之众都是被掌握靠谱信息的精英阶层控制的。

一个人的见识会决定他的命运。很多人上网接受“免费”信息，相当于只吃劣质的垃圾餐，他们和他们孩子的命运可能已经注定了。

提高心智、长见识不是一件轻松愉快的事，首先需要付出才能得到。打个比方来说，提高心智、提高见识，就像推着石头上山一样，一点也不轻松；接受垃圾信息是很轻松的，就像抱着石头向下滚，轻轻一推就滚到山底下去了——结局就是成为网络时代的心智难民。

TikTok事件：批量制造的心智难民

前段时间，有很多美国的TikTok用户跑到小红书去了，自称是美国政府封禁TikTok的“难民”。出于对国家安全的考虑，美国国会立法强制TikTok和中国的母公司字节跳动脱钩，出售控股权。TikTok状告美国政府，说美国政府的做法违反了美国宪法第一修正案对言论自由的保护。美国最高法院做出判决：政府的做法并不违反宪法。

从一般的常识来看，中国封禁了所有的美国社交媒体：YouTube、Facebook、Instagram、X等等，在中国国民和世界之间建立了一道高墙，把国民隔离在墙内，不让他们接受现代文明的基本观念、不让他们接受外界的影响。但中国却要通过TikTok这类它能控制的社交媒体单向地向外输出宣传，影响美国人。最初美国国会容忍这种做法，但这几年两国对立不断加剧，国会不再容忍中国政府单向向外施加影响力，所以才有了上面的立法。如果中国开放上述社交媒体，根本就不会出现TikTok现在面临的问题。

TikTok在美国制造了大批心智难民。有的跑到小红书上，看到中国人民有房有车、不用加班加点的幸福生活，激动得痛哭流涕，控诉美国政府的言论审查，痛斥美国政府封禁TikTok的罪行。小红书的墙内用户突然发现，不用翻墙就能和墙外的用户交流了，也有点兴高采烈。这可以说是这件事情积极的一面——互联网本来就应该是这样的。

但是不出一天，有的跑到小红书的TikTok难民就反映说：被小红书封号了。刚控诉完美国的审查言论，就享受到了中国政府言论审查的铁拳；有些幸运的没有被封的，旋即也被小红书弄成“美国人民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的生动事例。

TikTok之所以能在海外流行，关键是它不允许墙内的中国人用——墙内只能用抖音，但它又不允许墙外的人用抖音。小红书明显还没来得及在墙内外之间进行有效的隔离。中国要的是要把自己做成信息孤岛，只允许输出官方宣传，不允许外界的现代文明价值进来。显然，这超过了TikTok制造的心智难民的认知。这种心智难民，是宣传机器的理想目标人群。

言论自由与信息鉴别

言论禁锢和灌输垃圾信息，已经在墙内批量制造了数以亿计的心智难民。不愿意在心智难民营自娱自乐的人，纷纷翻墙出来，从外界获取有价值的信息。正常人学习和思考都需要一个支点，一个阿基米德支点，至少是一个不离谱的坐标，知道自己在这个坐标系的位置。只有可靠的信息和处理这类信息不离谱的思考能力，才能提供这样一个坐标或者一个支点。

从一个长期缺少言论自由的环境出来，突然到一个言论自由的环境，会无所适从、不适应。在美国，言论自由是受到宪法第一修正案保护的，政府没有权力管制言论，没有权力像中国那样替国民决定什么言论好、什么言论坏。美国宪法第一修正案既保护有价值的言论，也保护没有价值的言论，甚至保护宣传仇恨的言论。只有在极少数的情况下，比如针对煽动暴力的言论，政府才能以言治罪，但是门槛是相当高的，很难在法庭上治罪。从这个角度来讲，第一修正案对言论自由的保护基本上达到了放任的程度。

因为政府不管理言论，各种说法——不管是真的假的、好的坏的、向善向恶、有价值没价值的，等等等等，都有自己存在的空间和流通的渠道。

在面对这种五花八门的言论时，我们的鉴别力就特别关键。问题是，我们在国内的教育养成的思维方式，往往是不足以让我们能够理性地应对这种没有边界的言论自由状态。这需要一个学习鉴别、提高的过程，这个过程可能是很漫长的。

前理解与认知突破

所以我们在看待美国的时候，头脑不是一张白纸。如果是一张白纸，那叫无知。无知并不可怕，因为人们天性中有好奇，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会去求知——不一定是书上的知识,也可以是从现实中的经验知识中学习。有很多故事来讲这个道理，比如牛顿看到苹果从苹果树上掉下来，发现了万有引力现象。

我们看美国时并不无知，头脑里已经有了一些东西，这些知识影响我们怎么获取新知识、怎么理解新现象。西方哲学家把这种已经有的知识或者思路叫“前理解” (preunderstanding)。很多人见过苹果掉下来，但是看了几千年、上万年都没发现万有引力，为什么只有牛顿发现了呢？一个简单的解释就是：因为牛顿已经有的知识和思路，就是他的前理解，让他能够理解苹果往下掉这种现象背后万有引力的规律；其他人没有牛顿的这种前理解，所以天天看也没有发现万有引力现象。这种前理解也可能是片面的价值主张,引导我们做出片面的决定。

摆脱心智难民的命运

互联网时代，中国封网，把偌大一个国家变成了信息孤岛。被控制的教育和宣传机器开足马力，批量制造心智难民。翻墙出来看世界，说明不甘心呆在心智难民营，不甘心做网络时代的心智难民,这是很重要的一步。

但是，只迈出这一步还不够，还要锻炼对信息真伪的判断力、对信息质量的鉴别力。缺少这种判断和鉴别能力，就会造成好不容易从墙内的信息垃圾堆翻出来，却又掉进墙外的信息垃圾堆；从墙内的心智难民营逃出来，却又掉进墙外的心智难民营。只有磨练出对信息真伪的判断力、对信息质量的鉴别力，才能有希望摆脱心智难民的命运。

If you're not paying, you're not the customer. You're the product being sold.
— Tim O'Reilly

如果你没付钱那就不是顾客。你只是一个被卖掉的产品而已。

这是互联网时代的用户逻辑。这个道理很浅显，但是能理解的人却非常少，最后能付诸实践、主动建立高质量信息来源渠道、摒弃恶俗信息的人更少。更多的人宁愿被蓄意制造的信息吸引，消耗掉自己的时间，再被当做流量卖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