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语言失去力量

关于沟通、创伤与主体性的思考

当语言失去力量
Photo by Laura Chouette / Unsplash

被遮蔽的真实感受

"为你好"——这三个字在中国家庭中出现的频率之高,几乎成为了一种不容置疑的道德令牌。父母说为你好,老师说为你好,领导说为你好。可是,谁问过"你"究竟感受如何?谁在意过这个"好",到底是谁定义的好?

心理咨询师于玲娜提出了一个尖锐的观点:我们习惯用宏大话语覆盖自己的真实感受。当有人说"这是为你好"时,我们甚至连反抗的语言都找不到,只能无力地接受,哪怕对方要砍掉你的手脚。

这种语言的失效,不仅是个人的困境,更是文化的苦恼。

一、当文化压抑了表达

东亚文化中的情感阉割

在东亚文化中,我们从小被教育不能太喜形于色,稳重收敛才是成熟的模样。哭泣被视为软弱,悲伤需要隐藏,愤怒更是不可示人的"负能量"。这种对情绪表达的系统性压抑,导致了一个严重的后果:我们丧失了精准表达感受的能力。

语言本身就难以完全表达感受,而文化、权力结构又在进一步压抑和扭曲我们的表达。日本能剧和歌舞剧是一个有趣的对比:能剧是贵族偏爱的艺术形式,要求精准、克制,不能犯错,这是权力游戏的写照;而歌舞剧则是平民化的娱乐,生活化甚至带着些许低俗。

这两种艺术形式的差异,恰恰反映了语言和表达背后的权力关系。

中国文学中缺失的情感维度

翻开中国文学史,我们能看到大量经过筛选和美化的情感传递——离愁别绪、淡淡哀愁。但愤怒呢?仇恨呢?复仇的冲动呢?这些原始而真实的人性面向,在主流文化中几乎是缺席的。

我们看到的永远是如何控制情绪,如何成为君子。我们看不到人性的邪恶,也因此无法真正理解和面对自己内心的黑暗。当一个文化系统性地回避某些情感时,生活在这个文化中的人,就会逐渐失去辨识和处理这些情感的能力。

二、我们都是工具化的产物

教育的本质:培养工具而非完整的人

教育的目的是什么?这是一个发人深省的问题。

答案是残酷的:教育的目的从来不是为了培养完整的人,而是为了培养某种特定的工具。如果国家需要备战,教育就会强调体魄和热血;如果处于承平年代,女孩就被要求学会跳舞和温柔。

这种工具化的教育,从根本上不尊重个人的主体性。学校、父母、同事、朋友,几乎没有人真正尊重你的主体性,因为一旦你有了主体性,他们的利益就可能受到损害。

什么是真正的主体性?

真正的主体性有着清晰的层次结构:

内核层面:我感受到了什么?我想要什么?我的自由意志是什么?我想过怎样的人生?我想选择什么样的伴侣?我的性别认同是什么?这些是决定我们生活最核心的东西。

中间层面:亚文化认同、职业认同、专业认同、年龄认同。

外围层面:民族认同、国家认同。

然而,在实际生活中,这个顺序往往是颠倒的。我们被要求先有国家认同和集体认同,个人的感受和需求反而被视为自私和不成熟。

心理咨询的一个重要功能,就是辅助个人主体性的重建,让人重新找回"我是谁"的答案。

三、原生家庭与孝道

孝道的前提:爱

传统观念对孝道有一个重要的误区。孝道的存在有一个前提——父母爱你。如果这个前提不成立,那么孝道就变成了愚孝,它不应该是无条件实施的东西。

在中国传统文化中,孝道几乎是绝对化的道德律令。但当原生家庭存在精神虐待时,孝道反而成为了受害者的枷锁,让他们无法做出决绝的离开。

这里隐藏着一个巨大的伦理困境:当爱的前提不存在时,我们是否还要继续履行爱的义务?

遍地的歧视与创伤

我们生活在一个充满歧视的社会环境中:当你从小地方来到大城市,别人听到你的口音、看到你的穿着、询问你的户口和房产,就已经有了一大堆歧视你的理由。

这些歧视和日常的微小暴力,构成了我们生命中持续的创伤。一个简单而深刻的比喻可以说明创伤的累积效应:

被打一巴掌,几个星期会不开心,但时间会治愈。可如果每天出门都被打一巴掌,持续三年,这就会成为终身的阴影。一巴掌乘以一千次,就需要专门的帮助才能走出阴影。

四、沟通的幻觉

沟通的前提是权力平等

很多人对沟通的理解本身就是错误的——他们认为沟通就是说服对方,就是要分出谁说了算。

真正的沟通需要一个前提:双方相信彼此是平等的。在这个基础上,你有你的需求和感受,我有我的需求和感受,我们相互碰撞、妥协、协调,最后达成共识。

但在亲子关系、职场关系、甚至婚姻关系中,这种平等往往是缺失的。更常见的是:你听我的还是我听你的?你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

他凭什么听你的?

一个饼的例子可以说明权力关系对沟通的决定性影响:

如果他每天给你一个饼,你觉得不够想要两个。你可以用最温柔的态度、最高超的沟通技巧去谈判,但根本问题是:他为什么要给你两个?如果一个饼就能把你打发了,他为什么要多给?他甚至不需要跟你沟通。

这个例子残酷地揭示了沟通有效性的边界:当权力关系不平等,对方没有沟通诚意时,任何态度和技巧都是无用的。

行动沟通:if...then...

当语言沟通失效时,我们需要转向"行动沟通":

你要改变这个行为,否则我就会采取某种行动。比如在婚姻中:"这件事你改不改?不改我就离。"

但行动沟通的背后需要有底气,需要建立在各自独立、不受制于人的基础上。如果你目前的权力关系是受制于人的,就不要对沟通结果抱太大期待。这时候应该考虑的是:如何扭转权力结构?如何才能不受制于对方?

沟通背后,永远需要筹码。

五、修复创伤

战争的记忆与集体创伤

中国历史上经历了无数次战争,改朝换代时人口减半,但大家真的明白战争有多可怕吗?

显然没有。否则不会有那么多人轻易地说"我们去打哪里",仿佛战争只是一场游戏。

在集体层面,我们需要让更多人见证更真实、更具体的苦难,这样人们才会变得成熟和理性。

个体层面的修复:重新养育

在个体层面,创伤的修复是可能的,但需要专业的环境和大量的时间。

存在主义心理学家维克多·弗兰克尔的例子很有启发性。作为纳粹集中营的幸存者,弗兰克尔不仅活了下来,还成为了一位心理治疗师。人与人之间的心理韧性差异是巨大的,但这种韧性是可以培养的。

精神分析师做的工作,本质上是在精神层面重新养育一遍来访者,让对方变得更成熟和坚韧。人在五六岁之前如果得到了足够的爱,就会更有能力应对生活的困难;相反,如果在这个阶段遭遇了伤害,可能一生都会磕磕巴巴。但好消息是,这些创伤是可以修复的。

见证的力量

当我们愿意直面这个世界更真实、更痛苦的面向,愿意坐在那里看它、接纳它时,改变就会自动发生。

很多人之所以带着创伤,是因为在他们过往的生命中,所有看到这些创伤的人都逃走了。当有一个人愿意站在这里,愿意看这些痛苦,见证本身就是疗愈。

六、暴力的真相:看不见的暴力才是根源

暴力一般都是由暴力引起的。

当我们看到热暴力、显性暴力时,往往只看到了冲突的表面。实际上,在此之前已经存在着持续很久的冷暴力、隐性暴力。正是这些看不见的、长期的精神暴力,最终引发了看得见的冲突。

这个观点颠覆了我们对暴力的常规理解,也解释了为什么很多看似突然的爆发,其实都有着长期的积累。


重建

我们生活在一个语言失效、主体性缺失、权力关系不平等的环境中。教育虐待几乎是普遍的,95%以上的儿童都遭受过这种伤害。抑郁症患者已经达到9000万。这些问题在社会层面很难解决,但在个体层面是有希望的。

重建主体性的第一步,是找回精准表达感受的能力。不要用别人的语言覆盖自己的感受,不要让宏大话语遮蔽真实的自我。

第二步,是认清权力关系的真相。不要对不平等关系中的沟通抱有幻想,而是要建立自己的独立性和筹码。

第三步,是愿意直面痛苦,见证自己的创伤,相信修复的可能性。

这条路很漫长,也很艰难。但当我们开始问"我感受到了什么?我想要什么?我的自由意志是什么?"时,改变就已经开始了。

这个世界给不同的个体留下了不同的伤痕。而每一个愿意直面伤痕、重建主体性的人,都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对抗那些让我们失语、失去自我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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