間
春节回家,我又见到了我干爹家的三儿子。
他生下来就带着残疾,不能说话,手脚不协调,走路一瘸一拐,嘴角总是挂着口水。小时候干爹干娘怕别人欺负他,教他见人就笑。所以这么多年,不管走到哪,他都是笑着的。
左脚脚尖点地,左手弯着伸不直,走路习惯性靠在路的最右边,紧贴着路沿。我有时候担心他会踩进沟里,想想又觉得,也许他自己知道,这样不容易被人撞到。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在村东边路上走,他跟了上来。脸上沾着灰,鼻子里有一团鼻垢,我下意识想帮他弄掉,他偏过头,自己扣了下来,然后转过脸,把手里点着的烟举了举,冲我笑。
他的手指黄黄的,染得很深。后来我知道,小时候有人逗他,教他抽烟,就这么上了瘾,又没有能力自己戒。烟瘾越来越大,有烟就一口气抽完,多的时候一天三包。这两年逢年过节,大家口袋里都装着烟,见面互让,他也学会了凑过去。村里谁家办红白喜事,他都去帮着搬凳子搬椅子,人家给他几根烟,他就高兴。我那半包苏烟,后来进了他的口袋。想起来有点后悔。
我们就那么一起走着,他在我右边,走得很慢,也没什么好说的,他也说不了话。
干娘去年做了手术。子宫瘤,其实几年前就查出来了,拖着没有去治。等到过年前查出来已经满了,才不得已动了刀。今年回去,听说已经转移,大概还有半年。
见到她的时候,她坐在那里,比去年虚弱了不少,说话声音很低。
干爹的大儿子离了婚,眼神不一样了,以前那种亲切没了,多了一种和干爹相似的沉。他和前妻有一对儿女,正月初一去拜年,见到他儿子,长大了,也胖了,小时候满口蛀牙,换牙后倒整齐了,收到红包笑得很开,和我儿子一样的年纪,一样的笑。
二儿子得了股骨头坏死,住在东边,要拄拐。这次没见到,有点远。
天气好的下午,我喜欢一个人在村子里走走。绿色的麦田,冬天光秃秃的树,熟悉的道路。心里清楚,这些东西下次见到,又要等一年。
拜年的时候,很多长辈拉着我的手,叫着我的名字,头发全白了,说着关心的话然后补充说:你爸很辛苦。
我点头应和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有些长辈的面孔,日渐苍老但是亲切感没有减少。
我妹妹这两年日子不好过。
她有三个孩子,前两年下决心回来,一个人带孩子,妹夫在外打工。一开始觉得这样能顾上孩子,后来才发现农村的学校留不住人,周围的孩子都去了县城,民办学校一学期六千,一年四万的学费,加上房租吃住,几年下来欠了一屁股债。我父亲帮着填,也填不平。
父亲已经过了花甲,还不敢停。
夫妻两个人长期分开,生活的重心各不一样,慢慢就觉得对方不关心自己,婚姻也似乎出现了缝隙。
这不是他们一家的故事。那个小县城里,挤满了带孩子租房陪读的妈妈,收入不高,开销压顶,丈夫在远处,孩子在眼前,日子是一道算不平的账。
我老婆有句话说得很准:别人家的儿女是来报恩的,我们兄妹是来报仇的。
我很早就离开家,求学,工作,在外面扎根,家里的事很少过问。十多年前有了孩子,孩子留在老家,我们在外面打工,一年见一次,每次分离都撕心裂肺。后来实在受不了,把孩子接过去,一家人住在一起,才算结束那段日子。
父母越来越老,这次把我妈接过来了,想给她找点事做,先住着,再想办法把我爸也接过来。
日语里有个字,間,读作ま(ma)。
它不是简单的"空间"或者"时间",它是两者之间那个说不清楚的东西——留白,停顿,间隔,缺席。
日本人鞠躬的时候,会在最低的地方停一下,再起身,那个停顿就是間,是留给情感的空间。茶室里大量的留白,也是間,空着,是为了盛放什么。
我想用这个字来装这些故事。
这些人,这些生活,不在任何统计字眼里。没有人专门写他们,没有人特别看见他们。他们就那么存在着,走在路的最右边,靠着路沿,笑着。
那个缺席,那个看不见,那个天南海北的距离,就是我现在想表达的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