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过至暗
"请赐予我平静,去接受我无法改变的;
请赐予我勇气,去改变我能改变的;
请赐予我智慧,让我能分辨这两者的区别。"
——莱茵霍尔德·尼布尔
这段著名的祝祷文,说出了人生最核心的智慧:分辨。在个人无力改变的时代洪流中,这种分辨能力决定了我们是被时代碾压,还是能够保持内心的完整与尊严。
最近我看到Liutalks的两个视频,一个讲"另类躺平"的生存哲学,一个讲周有光先生的晚年智慧。它们从不同角度指向同一个真相:在至暗时刻,普通人最需要的不是改变世界的雄心,而是守护自我的清醒。
一、黑暗中的理性
谁先在战俘营里死去?
吉姆·斯托克戴尔是美国海军上将,在越战期间被俘,关押了整整八年。当有人问他"谁没能从战俘营里活着出来"时,他的回答令人震惊:
是那些乐观主义者。
那些盲目乐观的人总是给自己设定具体的期望:"我们圣诞节就能出去"、"复活节一定能获救"。当一个个期望落空后,他们最终因心碎和绝望而死。
而斯托克戴尔活了下来,他总结出了一个悖论:
一方面,你必须坚信自己最终能获得胜利,无论需要多久;
另一方面,你必须直面当前最残酷的现实,无论多么糟糕。
对当下的启示
这个悖论对今天的我们意味着什么?
在当前的社会环境下,不要抱有天真的幻想——"明年经济就会好转"、"政策马上会变"、"再忍一忍就过去了"。这种盲目的乐观只会加速精神的崩溃。
我们必须承认:环境极其恶劣,这是残酷的事实。我们可能需要做好长期过冬的心理准备,甚至是几代人的准备。
但同时:我们要在内心深处保持某种终极的信念——不是对外部环境的幻想,而是对人性尊严、对真理、对美好事物的信念。这种信念不依赖于现实的好转,它本身就是支撑我们活下去的力量。
这就是悲观的现实主义加上终极的信念,是在黑暗中保持理性的唯一方式。
二、划清心灵的边界
一个奴隶的自由
爱比克泰德是古罗马斯多葛学派的哲学家。他曾是奴隶,身体残疾,生活毫无自由。但他却是精神上最自由的人。
他提出了著名的"控制二分法":
世间万物可以分为两类:
- 我们能控制的:我们的观点、意图、欲望、厌恶——简而言之,就是我们自己的心智和行动。
- 我们不能控制的:身体的健康、财产的多少、他人的评价、社会的制度、权力的任性——所有由外部力量决定的事情。
他说:人之所以痛苦,是因为试图去控制那些不可控的外部事物。
获得自由的途径
爱比克泰德给出了明确的指引:
对于不可控的事物(暴政、经济下行、社会疯狂、意外灾祸):
- 学会接受、漠视或顺应
- 不要让它们干扰内心的宁静
- 承认它们不属于自己
对于可控的事物(品德、知识、对事物的看法、日常的选择):
- 全力以赴,做到极致
- 这是你真正拥有的领地
他有一句名言:"他只能锁住我的腿,但锁不住我的意志。"
在一个不自由的时代,只有通过这种二分法,我们才能成为精神上的自由人。
应用于现实
让我们诚实地看看,什么是我们不可控的:
- 你无法控制执政者的决策
- 你无法控制经济周期的崩塌
- 你无法控制社会的非理性狂热
- 你无法控制言论空间的压缩
- 你无法控制制度的倒退
试图改变这些,往往是徒劳且痛苦的。
那么,什么是我们可控的:
- 照顾好自己的身体——这是革命的本钱,也是尊严的载体
- 通过阅读和学习提升认知——建立独立思考的能力
- 关爱家人和身边具体的人——在宏大叙事崩塌后,这是真实的温暖
- 保持诚实和良知——这是内心秩序的基石
- 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做正确的事——哪怕再微小
真正的"躺平",其实是对外界不可控力量的"断舍离"。在社会层面"躺平"(不配合、不盲从、不抱幻想),但在个人精神建设和生活实务上"站起来"。
三、周有光的世界眼光:打破认知的牢笼
认知的"哥白尼革命"
"汉语拼音之父"周有光先生活了111岁,他的晚年智慧浓缩成一句话:
"要从世界看国家,不要从国家看世界。"
这是一场认知的"哥白尼革命"。就像哥白尼发现地球绕着太阳转打破了地心说一样,中国人需要打破"天朝上国"或自我中心的封闭视角,将中国置于世界文明的广阔背景中去审视,才能看清真实的现状和差距。
文明的坐标系
周有光提出了衡量人类文明发展的三个维度,用以准确定位中国的位置:
经济层面:农业化 → 工业化 → 信息化
政治层面:神权政治 → 君权政治 → 民权政治
思维层面:神学思维 → 玄学思维 → 科学思维
用这个坐标系来看,中国在经济上正在从工业化向信息化过渡,但在政治和思维层面,仍然停留在前现代阶段。
周有光反驳了季羡林的"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的理论。他认为文化流动不是轮流坐庄,而是像水一样"从高处流向低处",是落后追赶先进的过程。
劣质体制的双重恶果
周有光的观点中有一个特别犀利的洞察:
劣质的体制不仅培养了劣质的支持者,也培养了劣质的反对者。
- 劣质支持者:具有奴性人格,主动维护体制,消灭异见,思维封闭。
- 劣质反对者:虽然反对体制,但其思维模式、价值观念和认知水平往往是体制的"镜像",缺乏真正的现代文明意识。他们可能只是想换一批人来统治,而不是想建立一个自由民主的制度。
这是最令人绝望的地方:污水池不仅污染了鱼,也污染了想要跳出去的鱼。
个人的自救
在宏大的历史逆流中,个人很难改变社会。周有光呼吁人们首先要"自救":
- 脱离精神污水池
- 建立开放的心灵和世界性的眼光
- 不陷入狭隘的民族主义或自我中心论
- 用普世的文明坐标来审视自身
真正的变革需要的不是空喊口号的边缘人,而是具备现代文明素养、有能力改变自己命运并进而影响他人的公民。
四、在历史的垃圾时间,做一个清醒的幸存者
历史学家唐德刚提出过"历史三峡论",认为中国社会转型像过三峡一样惊涛骇浪,从1840年鸦片战争起需要200年才能走出三峡。
但鉴于近年来的倒退——修宪、封控、言论管制的加剧——我们可能正在逆流而行。200年可能过于乐观,我们走出历史三峡可能需要更漫长的时间。
整合的生存策略
在这样的至暗时刻,我们需要整合三重智慧:
认知层面(周有光的教诲):
- 保持开放的世界眼光
- 用文明坐标系客观评估现实
- 不被宣传话术遮蔽判断力
心理层面(斯托克戴尔悖论):
- 直面残酷现实,不抱天真幻想
- 同时保持长期的终极信念
- 避免盲目乐观导致的反复失望
行动层面(控制二分法):
- 放弃改变宏观环境的执念
- 专注于可控领域:身体、认知、家人、品格
- 在社会层面"躺平",在个人建设上"站起来"
不做炮灰,保存有生力量
在历史的垃圾时间,普通人最明智的选择是:
- 不做无谓的炮灰——不参与无意义的消耗和牺牲
- 保存有生力量——保护好自己的身体、精神和家庭
- 活得更长——用时间和生命的长度对抗荒诞
- 保持清醒——不被洗脑,不自我欺骗
- 守护良知——在力所能及的地方保持诚实和善良
这不是懦弱,而是智慧。这不是放弃,而是战略性的保存。
回到开篇的那段祷文,分辨智慧。
在一个个人无法改变的时代,我们需要:
接受我们无法改变的——体制的荒诞、时代的倒退、权力的任性。
改变我们能改变的——自己的认知、内心的秩序、微观的生活。
分辨这两者的区别——这需要勇气、智慧和持续的修炼。
这就是"另类躺平"的真正含义:对外部世界的不可控力量放手,对内心世界的可控领域全力以赴。
在黑暗中,做一个精神上的自由人。
在垃圾时间,做一个清醒的幸存者。
在历史的长河中,做一个保存了火种的人。
愿我们都能获得这样的平静、勇气和智慧。